书荒狂瀑>修真>剑三all羊/共我风雪游 > 二十二章/晓枝(暂时失明,药宗吮N玉势入药,蓬莱露水抹X指J
    长安由春入夏,转眼近一月过去,雪游右手上狰狞可怖、指尖淤血紫红的伤结痂又落,五根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指甲依然以药扎着,固定骨骼的夹板未除,但模样究竟好了些,大体依旧修长漂亮地规整。周步蘅每每见之心疼不已,超然物外的年长师兄纵然心性清严,在雪游面前稳着一副平静面容,整日的照看陪伴里,却经常有时沉默。被体贴照顾、榻上披袍而坐的少年却以左手捋师兄被微风掠起的鬓发,试图笑一笑,明澈清丽的面上笑容极其贞静:

    “没事的,师兄…起初很疼,但指尖一直是麻着的。一个多月过去,我已经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担心,陈先生和裴先生都说我的手会好,以后还能持剑,会恢复得完完全全。”

    周步蘅捉他的手,握在掌心,却始终发现珍视非常的师弟眉川目水间,较从前在华山上的纯粹雪净多了些若有无的潺潺轻愁。他其实在薛雪游第一次下山时便非常反对,在华山上,纯阳宫尚可庇护薛雪游,但下山以后,谁能保证不会遇上豺狼虎豹?只是当初他为从前孽缘入睢阳城救人,累得师弟救他,二人重伤而归,他更是尸毒侵体,缠绵病榻一年有余,如今才再度下山寻雪游而来。人间百态在乱世之中,或碌碌惊惧如鞭下牛马,或殷殷恩仇饮刀吹剑,他与雪游都是江湖中人,世事难测,当他发现再也拘不得师弟,不免垂默叹息:假如就严令师弟不得下山,那么或许他真能一世太平。可他看着这个单纯粹正的师弟长大,明白以他仁善之心,不可能永世避居。若他能真正成长起来,有保护自己的力量,他作为师兄,也殊为欣慰。

    只是不应当是付出这样的代价。周步蘅默执人腕,眸光温和轻柔,

    “当然。你信赖他们,陈先生我虽然没有见过,裴先生我却是知道的,当时在睢阳城,就是他救了我们,是么?”

    雪游略一颔首,黛色的眉扫漾清丽,

    “嗯,当时睢阳城里,我带着师兄逃出来,有一支…天策府兵路过,我们就遇到了随军的裴先生。”

    雪游感念当年之恩,又逢裴远青二度搭救,心里无意识地依赖敬佩,周步蘅用意却不在此,他敏锐地捕捉到雪游提及“天策府”时的一顿,内心冷笑着把这一个月来守着卧室外的李忱用剑戳上九九八十一遍,面向雪游却不露半分,循循善诱,

    “那等你手掌上的夹板拆了以后,我们回华山好么?这一趟你下山游历有一年余,也该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雪游略迟睫帘,偏钝地扇扫一下,

    “师兄,我…神策军官掳走我和庄公子那一天,我才从仇人口中得知,我父亲当年供职于天策府,当年狼牙军东侵叛唐,天策府征调,父亲在家族国战两难之下,不得已做了逃兵,就此被府上除名。我想,或许我是怨的,怨时运不济,当时在院子里,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心中原来有如此多的仇恨…”

    雪游情不自禁地微微垂下一段修长的玉颈,低敛的双眸看向手掌,周步蘅静默地倾听,

    “我怨过许多人,许多事,你知道么?那时若有神或者最穷凶极恶的伥鬼,告诉我可以让事情回转,不让父亲母亲、哥哥、无数人那样含冤死去,让我做什么,都可以…在下山以后,我到过不少地方,也曾结识过不少人,很多你教给我的道理,我是下山以后才慢慢明白…”

    “我造访过浩气盟,也遭遇过恶人谷出身的江湖游侠,当时我很不耻这样的行径,游侠说时间无人不苦,他只是选择最让自己愉快的方式活着。用心向善,既忠且义,那样的信仰没能给他带来什么,与其做一个被道德束缚的君子,他们宁愿去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恶人…。我当时的心情,我在昏迷中的噩梦,无数次拉扯挣扎,无数个梦魇里,都在让我想要手刃仇人,杀掉所有凌辱于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周步蘅依旧静默,他早年曾是世家巨贵出身,后来颠沛流离,家族惨变,早已看透权势之争卖弄人心,效忠李唐非他所愿,心中只视纯阳宫安危为大义。只是这些思想,他自然不会教授给雪游,而是盼着雪游想做什么、便做什么,既然天性纯良,便做纯良之人就是。若是让他把雪游身上惨剧经历一遍,他想,他却是不吝于去做一个恶人的。

    那么雪游呢?他的师弟成长得太好,其善念有时堪称优柔寡断,只是师门中爱怜珍惜,不忍挥去这份少年纯稚。以雪游之心,必然不会如他果决背弃所有,而是会经历无数挣扎,懊然自毁。雪游抿唇良久,最终把目光看向自己虚弱无力的右手,

    “可…我知道我不该去变成那副模样。小时候在华山,大家都认为掌门师伯和师祖那样的,便是神仙。可他们伤心时,却与凡人无异,我才心疼,即便武功盖世,万人敬仰附趋,求得荫蔽下过活,但有谁关心过掌门想要什么么?师兄当年总是把我们紫虚一脉的师兄弟照顾得很好,不许我们与静虚多走动,可我知道,这些年来,静虚师兄弟有不愿下山受欺凌的,你私下里依然悄悄回护…曲临霄少侠,是当年与师兄认识,对么?我想起来,如此面熟,或许是见过他的。”

    周步蘅淡淡抬眸,内心叹息之下,哀悯涌深,不知怎样嗟叹才能抒写心境。他以为雪游挣扎,必然心中还有一股郁气愤恨,愿意听雪游倾诉——世事亏欠雪游太多,他心底也存着份似嘲弄天道的快意,想要雪游自私地活,但他的师弟终究如此,恐怕不是来与他倾诉挣扎与理应有的恨,而全是自责于自己生出恶念罢了。气度风华的道长内心提气,不知能移怒向谁。

    “那么多故事,我都没有经历过,但现在向你提出这些期待,是我妄求太多,对不起,师兄。但现在,这依然是我的想法:师父心有恨悔,错过良缘,误杀同门,我常常见他在思过崖坐忘尘雪,你曾教我,‘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’,曲少侠曾经向我问起师兄如何,当年睢阳一战重伤如今康复否?若你们之间没有过深仇怨,能否…稍微和洽些呢?这或许,也是掌门和师父的愿望。”